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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自己堆成雪人儿 跪卧在母亲灵前

2020-03-18 16:24:02   来源:冀农网
文 / 刘春来 Liu Chunlai  东光县卫生健康局
图 / ShHJ
 
泪珠儿攥在手心里,立刻就化了。泪水抹了一把又一把,模糊的泪眼,仍看不清灵台上供奉的母亲黑白照片的容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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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历庚子年正月十二,邪恶的新冠病毒正肆虐得紧。就在这个清冷的早晨,母亲走了,带着她含辛茹苦刻下的八十三个春秋的年轮。

      
街上搭起了灵棚,母亲的遗体已成殓进木制的棺椁。在这个悲戚无助的夜晚,我和弟弟披麻戴孝,为母亲守灵。夜渐渐深了,灵棚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,看到时,皑皑的白雪在地上已洒满厚厚的一层。或许因为雪光的反射,灵台上原本昏暗的烛光似乎明亮了一些。为母亲续上一柱香,白孝衣白孝帽白口罩——我把自己堆成雪人儿,跪卧在母亲灵前。静默中,母亲生前的一幕幕,象过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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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一生极其坎坷。1938年出生的她老人家,与她那一代人一样,经历过日寇涂炭家园的苦难,经历过解放战争的硝烟,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馑。及到成年出嫁,不但没迎来命运的转机,反而是从冷水中掉到冰窟里。小时候,常听母亲跟我讲起祖母的严苛。父亲是家中的长子,父母刚结婚时,和祖父祖母居住在同一个院落里。祖母是那种极封建、还有点儿冷血的人,在她陈旧的思想中,婆媳似乎是天敌,儿媳妇天然就该是使唤丫头。母亲嫁过来后,无缘无故地,祖母常常刁难母亲,排斥母亲,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推给母亲做,稍有不顺心,张口就骂,有时甚至不给饭吃。母亲实在捱不过这种水深火热般的日子,婚后的第三年,在本村找了两间破房子,和父亲从家中逃了出来。那处房子破到何种程度?据母亲讲,房子的里间还能凑合着住人;房子的外间,大半个房顶都露了天,屋子里还放着一口房东为家中老人预备天年的大棺材,很是瘆人。就是这样,母亲也感到了满足,因为终于可以不再天天当面受祖母的刁难了。那个时候,已经有了大姐,两周岁左右的样子。母亲说,那年冬天下大雪,屋里不停飘进雪花,被子又薄,大姐冻得直喊:“娘,冷啊!娘!”听着大姐凄切的哭喊,母亲的心都碎了!但她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用颤抖的双手,把大姐紧紧搂在怀里,跟着姐姐一起哭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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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父亲请人帮忙,在村内的一块空地上,建了三间土房——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土房啊,整个房子从底儿到顶没有半块砖,完全由泥土垒垛而成。房子建好后,父母带着大姐第一时间搬住了进去。房子尽管土得不能再土,但母亲却感到了极大的满足,因为毕竟,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属于自己的家!

       
我们姐弟四人中,二姐、我和弟弟三个,都出生在这幢房子里。这几间土房,我们全家居住了近三十年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参加工作后,全家才住进新建的砖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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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祖母,我小时候的印象里一直比较敬畏——她是我血脉的源头,是我的亲奶奶,而我是她的长孙。按照正常的逻辑,祖辈对孙辈的疼爱,应该是天衣无缝的。但祖母不,在我儿时的记忆中,从没有祖母哪怕是抱过我一次的任何记忆。尽管这样,长大懂事后,从心底处,我没有怪怨过她,只是因为感觉不到她的亲与近,平时较少接近她。而母亲从祖母那里受到的伤害,却足足让母亲精神上受了大半辈子的折磨,直到母亲终老前,那段痛苦的记忆始终象一场做不醒的梦魇缠绕着她,赶之不走,挥之不去。然而,祖母和母亲,毕竟有着婆媳这种改变不了的关系,所以平常的日子里,她们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。作为儿媳,母亲默默尽着赡养祖父祖母的责任和义务,为奉养他们出钱出物出力。因为分家而居,倒也相安无事。大约在我十五、六岁的时候,祖母突患脑溢血病倒在炕上,需要人侍候,而那时祖父也已去世好几年。这个时候,母亲站出来,毫无怨言地承担起了照料祖母的责任,一日三餐,吃喝拉撒,洗涤用度,样样都做得很到位。不过有一天,母亲从祖母那里回到家,却突然对着父亲大哭大闹起来,并且哭闹得特别委屈。原来母亲去给祖母喂午饭,祖母又无缘无故跟母亲发起了脾气,甚至说了粗话。母亲含着泪把饭喂完,回到家再也忍不住,只能把气往父亲身上撒。母亲一边哭一边说:我受了她这么多年,这会儿她生病用人侍候了还这么欺负我,好像我上辈子欠她的!呜呜呜......面对母亲的哭闹,父亲也只能一番好劝,直到母亲停止哭泣。哭闹归哭闹,擦干眼泪,母亲该怎么照料祖母仍怎么照料,一直到祖母病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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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一个纤弱而文静的女子,身材娇小孱弱,性格安安稳稳,说话很少大声,为人谦卑祥和,与邻里关系也处得非常好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,却为我们撑起一片天,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从我记事起,每天早晨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,就是母亲忙碌的身影。家里姐弟四个,四张小嘴儿要吃要穿,还要上学,每天、每月、每年都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。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时期,整个农村地区生活条件都比较差,尤其我们家,孩子多,劳力少,一年到头不但分不到红利,还要向生产队缴款缴物,日子过得相当难。但就是这样,母亲通过精打细算,也总能让一家人一年的光景过下来,虽然生活水平低,但总不至于挨饿受冻。说到吃,在那个困难的年月,母亲不但平时没让我们挨饿,每年春节,无论多么困难,春节前后的那几天,母亲总能让一家人吃上几顿好饭,有鱼有肉,还有纯白面的饃。我直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每年春节过后母亲常说的一句话:好过的年,难过的春呐。当时年纪小,对这句话不太理解。渐渐长大才懂得:春节离夏粮收获还有几个月的时间,过完了年,母亲又得为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日子精心盘算了;说到穿,纤弱的母亲虽然干重体力活儿要差些,但她的针线活儿极好。母亲勤劳,又爱干净,家中虽然陈设简陋,但总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。至于我们姐弟四个,身上一年四季的穿戴或许老旧,但绝没有破烂过,即使衣服上打着补丁,也照样干净整齐。能做到这一点,当时我们姐弟也许没觉得什么,可现在想来,这其中蕴含了母亲多少挑灯夜缝的心血啊!

       
母亲极爱我,某种情况下可以说溺爱。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都有些惭愧,但更多的是甜甜的回忆:母亲奶我奶到七岁!直至怀了弟弟,才给我断奶。在我上小学之前,我与母亲可以说是寸步不离。记得有一次,母亲和本族的一帮婶子大娘去外村奔丧,由于车上实在太挤,母亲不能带上我——这或许是母亲第一次出门未把我带在身边。母亲上了牛车,我在后面嚎淘着拼命追赶。尚未出嫁的小姑紧紧拽着我,就是这样,我仍追出去一、两百米。看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身影,我困惑悲伤到几乎晕倒。我一直哭一直哭,姑姑怎么劝都劝不住,直到母亲奔丧回来。看到我两眼哭得红肿的样子,母亲一把将我揽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我的头,抽咽着说:以后再也不让俺儿离开娘了!

       
我承认我在母亲眼里是个乖孩子。正因如此,在我们姐弟四个当中,母亲多多少少对我有些偏爱。后来我离开母亲到县城上学,之后又在县城参加工作,娶妻生子,与母亲见面少了。每次回家,无论间隔时间长短,母亲总说特别想念我,常让我感动得泪眼迷离——其实,我又何尝不在时时刻刻牵念着母亲呢!

       
时光过得飞快,不知不觉中,几十年过去了。最近几年回家,我发现母亲渐渐老了。母亲从年轻时身体就不十分硬朗,临到中老年,更是各种疾病缠身,冠心病、高血压、糖尿病并发症......总之,这些年主要靠各种药物维持着身体的平衡。但她的生命力极顽强,最近一、两年,老人先后几次因病危被救护车接到城里的医院,每次都能逢凶化吉,转危为安,就连经常为她诊疗的内一科刘主任都感叹她生命力的顽强。但有一件事令我们姐弟始终想不明白,就是临到老年,我们姐弟都想把老人接到各自家里住上一段时间。但母亲极不情愿,好说歹念,即使母亲同意了,住不了两、三天,就闹着要回家。姐弟们只好常往老家跑,但每个人都需要过生活,不能天天守着老人,平时照料母亲的担子就主要由身体还算硬朗的父亲担起来。

       
母亲是个没有福命的人。中年以前,母亲牙口好,胃口也好,但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,没能享到口福。等到子女们的日子都过得好了,母亲却又没有了胃口。进入老年,由于疾病的影响,母亲食欲差到了极点,再好的东西进到母亲口中,她都说尝不出滋味儿,甚至觉得苦。逢年过节,或者平时姐弟们聚到老人身边,精心做上一大桌丰盛的菜肴,大家轮流夹给母亲吃,每次她勉强吃上一、两小口,连连说苦,便不再张口。母亲一生最吃不腻的,是玉米面粥。到了晚年,母亲主要就靠玉米粥外加一些杂乱的零食过活。眼看着母亲有好东西吃不到嘴里,姐弟们心里的滋味,比母亲口中感觉到的还要苦。

       
临近鼠年春节,新冠肺炎疫情突然蔓延开来。农历腊月三十,我驱车匆忙回到老家。一进家门,父亲站在院子里。没等我打招呼,他不动声色间突然冒出一句话:“你娘可能就能跟你们过这一个年了!”听到父亲这没头没脑的话,我猛地一愣,随后冲着父亲嚷了一句:“大过年的干嘛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?!”随后径直走进屋里,看到母亲好好地坐在炕里边,正用手把玩着什么。见母亲平安无事,我便也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儿。大年初一陪父母吃完过年饺子,当天下午我便赶回单位上班。随着疫情的逐步趋紧,正月初三,我受单位委派,出差去石家庄购买了一趟口罩等抗疫防护物资,之后一直在单位忙碌着。

       
正月十二早晨五点多钟,我尚在睡梦中,手机铃声突然响起。我接通手机,电话那边传来弟弟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哥,咱娘要不行......”我迅速穿好衣服,并拨通120电话。等到我随120救护车匆匆赶到家,母亲已躺在灵床上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

没想到,父亲的话,竟一语成谶!
       
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出殡那天,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们都面戴口罩,默无声息地忙着各自的活计。我跪卧在母亲的遗像前,除了极度悲痛,心里更是波涛汹涌,百味杂陈。母亲的灵柩前,没有喇叭唢呐,没有哀乐声声,甚至没有亲朋好友的灵前吊唁与告别,除了灵台上闪烁的烛光与袅袅的香火,现场的气氛恍如凝固了一般。我痴痴地凝望着母亲的遗像,心中感到一阵阵扎心的疼痛和愧疚。与千千万万普通的中国妇女一样,母亲一生极其平凡,没有显赫的事迹,更没有享受过大富大贵。她选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离开这个世界,生前忍受了太多的孤苦寂寥,临了却连身后的热闹都不得拥有,是何等的凄冷!想来不由让人泪奔!然而想到母亲的秉性,想到她一生与世无争,低调做人,安于家庭,不求索取,我似乎又参懂了母亲的心思:生前不愿给人添麻烦,离开时更不想打扰别人的清静,挥挥手,兀自远去。就象这场恰如其分的冬雪,悄无声息地来,为大地洒下一片洁白,最后化作一团清气,回归大自然的怀抱!  
愿母亲的英灵在天堂安息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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